5月21日，联合国将其正式定为“国际茶日”，以弘扬茶文化的深厚底蕴及其对全球发展的积极贡献。而在云南广袤的茶山之间，连绵的云雾滋养着千年古茶树，茶农们依循自然节律，悉心守护着这些绿色遗产。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故事，正随着一片片茶叶被轻柔采摘、匠心制作而不断续写。这些茶叶不仅凝聚着大地的馈赠，更积淀着世代相承的生态智慧，让每一杯茶都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、人类与自然的桥梁。在这片土地上，和谐共生的理念随茶香远播，持续描绘着可持续生活的美好画卷。

谷雨时节，勐海县的布朗族群众为“茶王”“茶后”举行隆重的开采仪式。老人们身着民族服饰，在古茶树下焚香、敬茶、祈福，祈愿风调雨顺、茶山安宁。小暑过后，易武镇进入封闭期的古茶林间，晨光穿透缭绕云雾，瑶族村民手持传统刀具，为他们心中的“神树”除草、翻地。

从唐古拉山奔流而下的澜沧江，滋养着云南八点八五万平方公里的森林腹地。这里生长着云南境内九成的古树茶林，哺育着哈尼族、拉祜族、布朗族、瑶族、佤族等十六个世居民族。千百年来，人们依山而居、因茶而生，在草木之间，孕育出独特而古老的生态智慧。这里的人与草木，“同饮一江水，共唱一首歌”。

四十岁的张钦泉，便是这片土地上的“寻茶人”。

张钦泉是保山金鸡人。十四年来，他的足迹几乎遍及澜沧江流域1670多座古树茶山头。说起第一次独自进山的经历，他至今记忆犹新。

“那时候人生地不熟，一个人背着包，在山里走了很久。”张钦泉回忆道。

“Ashuliehapakheuawlhawq”（是谁在月光下弹起口弦），Aimudkhatyadverbeodni，（冬天的樱桃花），Aeolmudthidbalayol”（哎，我朴实的拉祜）.....”

远山隐约传来山歌！

“当时，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
也正是从那一刻起，他意识到，古树茶真正珍贵的，不只是其滋味，更是茶背后所承载的人与自然相处的方式。

“人不负青山，青山定不负人。”在张钦泉看来，古树茶能够延续千百年，其本身就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见证。

这些年，他探访的许多茶山，依旧保留着最原始的生态样貌。在高耸的森林间，古茶树与原始植被共生，山路泥泞难行，毒虫野兽时常出没。也正是在这些偏远的山寨里，他一次次感受到少数民族群众身上的朴实与真诚。

2018年，他来到边境一个瑶族寨子。彼时，村里通电不久。那年春茶季，不少外地茶商进山收茶，一些人随意压价，甚至将古树茶价格压到一两百元一公斤。

“古树茶只能人工采摘，一个人一天最多做出两公斤干茶。”张钦泉掰着手指计算，“采茶、炒茶、制茶、烧柴，成本明摆着。压价太狠，伤的是茶农，也伤了茶山。”

他始终记得，一位老茶农曾对他说：“树活着，人才能活着。”

这句话，让他铭记了许多年。

为了让茶农获得合理收益，张钦泉这些年坚持依据品质和市场行情收茶，不恶意压价，也不参与炒作。在他看来，真正的古树茶，不该是资本追逐的“稀缺商品”，而应成为连接人与自然、人与人的温暖纽带。

一年春茶季，张钦泉正在茶山，突然接到家中电话：父亲病重，医生说最多只剩半年时间。

“那一刻，我整个人都是空的。”

那天傍晚，他独自站在一棵巨大的古茶树下，久久没有离开。后来，他张开双臂，抱住了树干。

“我感觉像抱住了我父亲。”他说，“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了。”

返程途中，他偶然结识了一位当地老中医，对方得知情况后，专门配了几副草药让他带回家。令人意外的是，父亲服下来自茶山的草药后，病情逐渐稳定。三年过去，老人依然健在。

“我一直觉得，是茶山救了我。”张钦泉说。

这些年，他越来越感到，自己寻找的早已不仅是一片茶叶。

有一年在凤凰窝，他跟着一位瑶族大哥上山采茶。爬上树头时，才发现枝杈间新筑了一窝蜜蜂。瑶族大哥连忙示意他不要惊动蜂群。

“它们只是暂时停留，吃饱了就会飞走。”对方轻声说道。

那一刻，张钦泉当即决定：“这棵树我包下来，今年不采了，也别让别人伤害这些小生灵。”

在当地瑶族传说中，古茶树是盘王女儿的化身。为了拯救染上疫病的族人，她化作灵叶，为世人祛病驱邪。直到今天，当地一些村寨仍保留着头春“祭茶”的习俗——将第一篓鲜叶供奉给祖先与山神。

张钦泉敬茶，更敬山川草木，敬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
在他看来，茶不是冰冷的商品，而是一方水土、一种生活，也是一代代人与自然相互守护的情感延续。

2022年，《云南省古茶树保护条例》正式施行，对古茶树资源保护、采养管理、生态维护、品牌规范等做出了明确规定。近年来，云南多地持续加强古茶园生态保护，对核心茶区实行封山养护、限量采摘、生态监测等措施，同时加大对假冒古树茶、恶意炒作和虚假直播带货行为的整治力度，引导古茶产业健康有序发展。

“十几年来，茶山生态越来越好了。”张钦泉说，“以前进山，很少碰到大型野生动物，这几年我都见过熊，也见过大象。”

在他看来，野生动物重新回到茶山，本身就是生态恢复最真实的证明。

在哈尼族寨子里，老人会告诉年轻人，“茶树和人一样，也要休养生息”；在布朗族村落中，至今仍流传着“宁可三日无粮，不可一日无茶”的古谚。对于许多少数民族而言，茶不仅是生计，更是祖辈留下的生活方式与精神信仰。

云南因古茶园而美，而古茶园真正动人的地方，又在于生活其中的人。是世代守护茶山的少数民族群众，是那些敬畏自然、不伤草木的朴素观念，让一棵棵古茶树得以穿越千年，依旧枝繁叶茂。

一年里，张钦泉总要往返茶山四五次。离开澜沧江流域的群山后，他又回到家乡保山隆阳，回到街角那间名叫“滇粹”的云南特产小店。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店里，他总会慢慢整理货架上一饼饼古树茶，像是在整理自己这些年走过的山路与见过的人。

那些茶饼里，有布朗山祭茶时升起的火塘青烟，有拉祜族山谷里的采茶古歌，有瑶族老人守护“神树”时的虔诚目光，也有深山密林里重新归来的熊和大象。

茶山最终留住他的，早已不只是茶。

“人在草木间，就是‘茶’。”张钦泉说，“真正懂茶的人，最后懂的，其实是怎么与万物相处。”

郭炜